传统玉文化体现了国人的志趣与境界
问:昆仑玉被最终选定用于镶上奥运奖牌，这有些出乎人们预料，因为最初大家更看好的是新疆和田玉。作为奖牌的设计者，你对此怎么看？
杭海:最初制玉大师李博生老先生、中国珠宝检测研究中心的董振信教授和我，都偏向于用和田玉，理由有两点:其一，在中国人的心目中，和田玉是最好的玉；其二，我们从纯粹的一个设计者的角度考虑，认为和田玉比青海玉即昆仑玉厚重，它的视觉特征和摸上去的手感也最好，我建议起码是金牌用和田玉。北京奥组委对用玉的问题很慎重，组织专家反复讨论过很多次。问题的焦点是，近年玉价飞涨，尤其是和田玉，它的资源比较少，涨得比黄金还贵，因此有人认为，把中国这么珍贵的和田玉用于奖牌送出去一定得慎重。但也有人认为，如果不在奖牌上用和田玉就不能体现中国玉文化。还有专家认为，中国的玉文化严格意义上讲应该有8000多年历史，早在红山文化的时候就开始用玉做一些饰品和礼器，那时候用的大多是岫岩玉。这就告诉我们，实际上岫岩也好、和田也好，它们都有很长的玉文化历史。最终北京奥组委认为还是要尊重奖牌设计师的意见。文化活动部开会研究的时候，领导就问我，如果我们选用青海玉，它是不是能够达到金牌所要求的那种品质？我说，得看实际的玉料才能判断。所以最终选择玉材就两个判断标准:第一是能不能像我们做的样品那样，把玉的三种颜色区分开来；第二，它放上去以后不能太透，质地能遮住下面的缓冲材料。现在选出的青海玉基本上达到了这两个要求。我是这样看，在夏季奥运会历史上，奖牌上使用金、银、铜以外的材质，我们中国是第一个，而且一旦加玉以后，不管是和田玉还是青海玉，这块奖牌势必成为奥运历史上最昂贵的奖牌。
问:中国古今的艺术品所采用的材质不计其数，为什么偏偏选中了玉？
杭海:别的国家也产玉，但是很少有一个国家像中国这样有几千年的玉文化历史，这是我们设计团队最终选定它为主攻方向的最重要因素。我们古代，祭天礼地都是用玉石，古语有“苍璧礼天，黄琮礼地”，也就是以深蓝色的玉璧礼天，用黄颜色的玉琮礼地。我认为，拿中国视为礼器的特殊石头放在奖牌设计里，会显得很特别:奥运颁奖是盛典的场面，这样的设计让奥运盛典加入了中国文化的特质。中国的玉文化在汉代是鼎盛阶段，有“君子贵玉”的传统，人们在日常生活中都会佩戴玉。《礼记》里早有“君子无故玉不去身”，还有“君子以玉比德焉”。那时候人们大量佩玉的原因跟现在不一样，不是为了装饰和漂亮，大家比玉，不是比价格贵贱，也不是比玉质好坏，而是比人生志趣，比人格境界。有人可能拿一块很普通的玉，它传递出的是“我是一个质朴的君子”。汉代的时候马车上用銮铃，听铃声就知道驭者的驾车水准；汉代人喜欢用组玉佩，人在行走时它会发出叮当的声响，由此知道其步态和心态是否符合礼仪。所以说玉是跟中国人日常的行为、情操密切相关的。其实中国一直有讲礼的传统，而且是把礼贯彻在人的日常行为当中的。所以我们从玉文化价值的层面上看，奖牌选择用和田玉还是青海玉并不那么重要，因为它们都是产自中国，都包含着中国传统文化的概念。
中华文明与奥林匹克精神是“中西合璧”
问:当初把玉璧镶入北京奥运会奖牌的设计灵感是怎样产生的？
杭海:首先要说明的是，想到奖牌用玉不是我想到的，是学生想的。我们这里的作业方式，都是老师带领团队，老师指明方向，学生去操作。从中国传统文化的元素中寻求做奖牌的支点，这是我们一开始就给学生定下的基调。开始的想法是做一个形状像玉佩，但它是用纯金属制造的。我最终起的一个作用，是想到能不能在奖牌上嵌一块玉石材料？这样就在奖牌中间加了一个玉心。事实上，我们的竞争对手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也做了一个纯金属的玉璧。在第一轮方案当中，他们是第一名，我们是第二名，也就是说我们做得不如他们好。但是领导看到我们镶了块玉，感到很有中国味道，就提出让我们回去继续修改。我们学院的徐平副院长，是搞艺术批评的，他提出了一个想法:既然这个奖牌的设计源自于汉代的玉璧，你们为什么不把镶嵌的玉做成玉璧的形状呢？做成玉璧的方案一旦确立下来，奖牌的命运从此就发生了逆转——在第二轮评选的时候，尽管当时奖牌还做得很粗糙，但是所有的人全部认为就是它了，认为它形象地诠释了中华文明与奥林匹克精神是“中西合璧”的设计理念。所以说，想到奖牌用玉不是我们最终夺标的关键，最关键的还是奖牌本身的设计——它的艺术境界，它的视觉形式，它的设计理念，它的引申意义，才是征服大家最主要的原因。
问:除奥运奖牌的设计之外，你们还承担了一系列项目。为什么奥组委选择了你们团队？
杭海:我们是靠竞标拿下这一系列设计项目的。当时，全院组织了本科生、研究生好几百人，全部来竞标。经过一轮一轮刷下来，最后做体育图标的，可能只有40个人，这里面有研究生、进修生、硕士，也有我们老师。当时卡在两三周时间里必须要交东西，压力实在是太大了。我们当时的工作方式是:我每天夜里两点走，第二天早上九点来，学生是倒班做。那段时间，所有的学生全部病倒了。做核心图形也特别难，它的图案是源自于汉唐时代的云气纹，特别有张力。一开始我们改不好它，不是学生不聪明，是因为80后的学生不上图案课了，对图案几乎一窍不通。我虽然是上世纪80年代入学的，赶上还教图案，但毕竟后面接触太少，对图案的感觉不到位。最后我们找到工艺美院的老院长常莎娜，她的父亲常书鸿是我国最著名的敦煌学之父。作为中国传统纹样的专家，她对敦煌纹样的理解很深！70多岁的她亲自帮助我们修改好图形。这之后最枯燥的事情就是调整颜色，一调就是两年，人特别疲倦，好几拨儿学生都做寒了心走了，从最初坚持做到现在的人寥寥无几。
讲究内敛的精气神
是中国体育的精髓
问:在一系列的奥运文化项目设计的过程之中，你认为最大的难点是什么？
杭海:如何把传统跟现代结合起来，这个话题比较老，但要做好极难。因为你做的所有东西都和奥运会有关。体育运动是很有激情、很现代、很灵动的，但传统的东西总是很内敛、很深厚，里面的精髓是需要慢慢品味的。一些传统艺术的精华，是不能脱离它的时代背景的，比如唐代的纹样很好看，但如果简单地把它用于现代的作品，看上去就会有点别扭，你要是改了它，马上就变味儿，因为我们古代的工匠或艺术家创造的那些东西，已经做到了最好，它所达到的艺术境界和高度，是不容我们轻易动手改变的。我们最后为什么能克服这些困难？我认为是在于设计观念的领先。比如我们做的单项体育图标，是以篆字笔画为基本形式，融合了中国古代的甲骨文、金文等文字的象形意趣，并结合现代图形的简化特征，使它非常符合易识别、易记忆、易使用的要求。开始有人对此有异议，认为它缺乏运动的激情。我们就阐述了这样一个观点:特别讲究内敛的精气神是中国体育的精髓，就像太极拳，看上去很软、很绵、很安静，动作幅度不大，但极有张力。
问:在世界最重要的体育赛事上承担重要的设计工作，你最深切的感受是什么？
杭海:最大的感触是，没想到对北京奥运会关注的人这么多！大到官员，小到一个平头老百姓。我觉得自己比较幸运:我们之所以比别人设计的好一点，这跟中央美术学院的大环境有关系。我们美院设计学院有一个很好的创作氛围——不是那么商业化，更加讲究文化和艺术格调。中国的传统文化是一座富矿，我们可以不断地用它来充实我们的设计理念。
随着昆仑玉被选为奥运会奖牌的玉材，人们对奥运奖牌的关注再次升温。作为玉石中的“后起之秀”、鲜为人知的昆仑玉缘何能在与呼声较高的和田玉的竞争中脱颖而出？中国人“君子贵玉”的传统是怎样形成的？中国体育的精髓是什么？北京奥运奖牌的主创者、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副教授杭海，日前接受了本报的独家专访——
杭海，1965年11月出生于南京，1991年毕业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获硕士学位。现任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副教授、中央美术学院奥运艺术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负责北京2008奥运会核心图形设计、奥运会单项体育图标设计、导视系统设计、KOP系统设计、门票系统设计、注册卡设计、火炬传递形象系统设计以及北京2008残奥会单项体育图标设计等项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