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里千年的魅艳

        以设计工作当一生志业的人，通常都期望有一天能有个业主让自己玩一个可以当作是作品的设计。而事实上，那几乎都是妄想。已经工作将进三十年的我，都是在这样等待着。

        对于像我这样虚名浮多的设计工作者，又常有看起来还有点花样的小品在杂志媒体上发表出现，所以很多人都会以为一定常有业主给我很多胡乱挥洒的机会。其实，除了那些游戏玩耍之作，我也和所有同业一样，一天等过一天，一年等过一年。别人不给我机会，我就经常找自己的工作玩玩，所以君不见我那些有名的设计，差不多都是自己的工作。

        当然，人生偶尔也是会有意外的。

        今天，这家位在具有千年历史的苏州城里繁华市街的KTV“苏荷天地”就一个意外的机会。当然，也因为业主是我的朋友，一开始找我，慑于我过多的声名，早就被我直接言明，如果不愿意完全听我的意见，我就不愿意帮忙，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要听业主的馊主意，就为那么几斗米？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了。所以才有今天这一件我个人愿意称为作品的设计见诸于自己的设计生涯，总算可以摆脱自己自从“旧情绵绵咖啡馆”和“现代启示录啤酒馆”以来，将近二十年一直烙在自己和外界对我那沉重的所谓后现代的讨厌符号，感谢业主。

        当然，对于业主因为经费关系，找来的施工队伍虽然用心但还是略嫌粗糙、部份更改细部与更换材料及工法、完工之后不听我的意见胡乱摆饰所造成的不理想的结果，我还是意见很多的，只是生米成粥，我也只有干生闷气的份。

        只是我很清楚，能够成就今天这样的结果，我应该算是很幸运的了。

        其实业主听我的，我当然压力更大，因为我必须讲清楚我到底要表达甚么，也必须展现自己到底还有多少本事、可以在今天这百花盛放的两岸设计界里还能拿出甚么把戏来见人，不让外界以为我已经过气。事实上，说清楚一点，我实就是想对自己颠覆，对自己革命，彻底否定自己，再重来一次。但是谈何容易。

        今天，设计做完了，如果别人都还读不懂，还用得着我花口舌去解释，我个人认为我就到此为止了，不用再玩下去了。

三个假如

假如KTV像博物馆

        虽然我不是KTV休闲娱乐的消费者，但是或多或少总有被迫去凑热闹玩玩的机会。不喜欢去的原因，除了一方面是因为自己有点年纪了，一方面是因为那些场所的室内空间的设计对我这设计专业人来说，实在是很不舒服，这是我个人一直的成见。所以我常开玩笑说如果哪个经营KTV的业主要真敢来找我做设计，我一定让他好看，有谁说KTV都是那般华丽俗气的，他们一定不相信我能把KTV搞成怎么样。今天真到了我手上，我就给你一个这样很像博物馆的KTV，让你瞧瞧，有谁说KTV不能改变形象？经我折腾的结果，就这样了。瓢窃不用支付版权费用的祖先文化美学遗产，拿来当胡椒粉一样的随便挥洒一番，就美得吓死人，我哪还需要去复制甚么欧陆假古董来吸引人？

假如室内像建筑

        也许是因为一开始从事的设计工作就是建筑设计，所以一直以来，如果有室内设计的工作，我都是把它当作是室内空间里有限的建筑设计在做。因此，如果说我的室内设计有甚么特别，我个人可能会认为那就是室内设计的建筑化。其实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办法，古来很多以建筑设计工作为主业的建筑师，所做的室内设计差不多都是这样的。我日渐清晰明朗的建筑形式、与空间的处理风格，当然也会在我的室内设计里出现。今天的这家第一期规模就已经五千平方公尺的KTV，才足以让我有机会可以在里头挥洒，是有点像是在屋子里头盖房子。可惜因为受限建筑结构的不可更动，与当地法令的限制，让我还是觉得稍嫌绑手绑脚，耍不开来，否则以我今天处理建筑的本事，我想应该不会仅只如此成绩而已。

        所以这室内简直就是一座苏州弄堂，要不是业主拿掉其中一部份的三楼屋顶的园林空间与布置，那可真像一座新版的苏州园林呢，我最懊恼这一部份。在人家苏州的土地上做设计，我当然得完全尊重人家的人文环境，这也是设计的基本道理，我想很多人都是会这样做的。

假如建筑像散文

        有人真的认真地尊重我，给我完全的机会，我当然即使十八般武艺不尽出至少也出一半。所以一直有写作习惯的我，也就不客气地把我写散文与专栏方块文章的风格拿来使用在设计上。即将消失的江南母体文化象征之一的太湖百年老帆船，被我五鬼搬运似地原件给搬到屋里来，飞上了天；原本铺在水乡建筑屋顶的屋瓦，被我侧砌到立面墙上，看起来有如国画里的水波纹一般；原本铺在园林地上的地砖，我不客气地也把他们贴砌到墙上去；原本应该装饰在屋顶上华丽的色瓷剪粘，我也戏谑地将它铺在地上或灯饰上。这一切，游玩起来，还真像我一直以来关怀与批判的散文，很有我的味道。还好都是国人努力要遗弃的传统建筑材料，否则真对不起国家和我那被我吓怕的业主了，我可是帮你省钱得很呢，是不是？！

        当然，第二期的工程，还有得玩，只是我很难预期我的业主是不是还愿意听我的，也所以直到今天都完成这么大半年了，我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不想公诸大众，因为我认为还不够完整。

        但是我可以预期得到，今天我把这个人认为可以作为个人阶段性标地的设计拿出来给大家评赏，我新的麻烦就要开始了。从开幕后络绎不绝的各地同业竞相去参观的场景，让我知道我得到了甚么，对我来说，我知道她会一如二十年前的“旧情绵绵”一样。

        图片：http://www.lineoid.com/index.php/70/viewspace-3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