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用—→经济—→美观
──北外逸夫楼设计随笔
三环路的高架桥把北京外国语大学的校园一分为二。早几年设计的外研社办公楼和印刷厂改造都在西院。一日,学校基建处的同志把我们约到东院,在尽东头有几排破旧的平房和几棵歪歪斜斜的老树。这里要建一座教学楼。
打量一下左右:南边有一座淡黄色的大楼,头上顶着角亭,脚下立着柱廊,那怪怪的神态,似乎在哼着一曲走了调的民谣。西边有一座白色的小楼,那门前的拱卷和屋顶上的绿色洋葱头虽谈不上地道,却很具有标识性。北面是校外的高层住宅,与它的间距将决定你能使用的高度,最要小心。东侧就是校园的界墙,墙外大富豪夜总会满脸的浓妆在夜晚闪烁着妖艳的光,对学校的儒雅露出几分讥笑。近旁还有一处工地,夜以继日的忙碌,据说是体量不小的一座学生公寓,为了把更多的学生塞到里面,只好让环境作出牺牲。
校长找我去交代任务,叮咛再叮咛:学校经济条件有限,外研社再好也只能搞一座,这个教学楼一定不要多花钱。学校用地所剩无多,一定要多出面积,精打细算。我一边答应着,一边不由得想起了那些占据着空间的的胖柱廊和毫无用处的假帽子……一种怪怪的感觉。
其实我一直有一个想法,找机会设计一些便宜的房子。是因为大多遇见有钱的富贾和求功的长官,它们对房子过度的企盼和热情往往逼得建筑师们掐着鼻子在原本干干净净的脸上涂脂抹粉,而如果没了“擦粉”的钱,是不是反而清爽些。于是我庆幸有了这个机会,也把校长的嘱托记在心里。
用地的确不大,北侧园墙在校园内外之间划出一条曲折的线,像古老的国界记述了寸土必争的故事。南边都是简单的直线,与邻居看齐是最易作出的决定。高度取决于日照间距,这条法则早已是杂乱无章的城市形态形成的内在逻辑。要想争取最大的使用空间,唯一可做的就是计算。这也是建筑师执业考试的一个计分点。
来之不易的空间不可浪费,使用效率受到了特别关注。方案中挖出的两个院子险些成了校务会否决它的理由,连忙提醒领导教室要采光的必要,“若是商场,肯定填满!”轴线四米宽的走廊是不是有点奢侈?它来自我对学生时代的记忆,课间的十分钟这里有欢笑和争论,交通决不是走廊的唯一功能。当然要细算其宽度和学生数量的关系,走廊开天井不仅仅是空间的游戏。
经济的观点贯穿始终。一开始就决定无装修,没有吊顶,没有包砌,梁柱的暴露促使我们与结构工程师的合作。仔细推敲部件的尺寸和布置的规律。外墙原本考虑了水刷石,微粗的质感、耐久的性能和低廉的价格是它的优势,但无奈的是这种做法却因为太便宜而往往遭到施工单位的抵制:做不好!于是当我看到刚刚落架的两层梁板露出光洁挺直的面容时,当即决定取消那种不受欢迎的老法子,让钢筋砼框架系统直接成为室内外空间界面的通用语汇。而填充墙外面改为黄色陶土毛面砖与黑色铝窗交错镶嵌,强化其真实性和逻辑性。为此,建筑师和施工队皆大欢喜,既“酷”又“省”。但事情并非这般简单,不几日,施工队长报告说,上部结构砼不如下部质量好,原因是旧模板不如新模板。跑去一看,也还可以,比早年柯布的昌迪加尔好得多。但监理们不干,想争优良就得找平,工人们乖乖的刮上腻子。又几日,结构工程师告诉我,室外暴露砼会起“碱骨料”反应,影响结构的安全和耐久,必须做防水,但透明防水涂料并不多见。一家日本公司上门推介,特点有二:一曰涂与没涂一个样,不会影响素砼效果;二是价格昂贵,相当于在墙上贴石头,真有点像“皇帝的新衣”。(注)后来找到国货,情况恰好相反,涂和没涂不一样,砼像浸了“油”,油亮油亮。价格虽便宜不少,但也差不多够贴面砖的,钱到底没省下来。教训是随机的变更虽有奇效,但总是先天不足。丰富的经验和明智的预见是成功的保证。
拒绝装修并不是没有室内设计。实际上室内设计起始于方案构思,终止于工程洽商,始终以建筑空间的变化,建筑的功能特点和建筑的材料构造去经营室内环境。比如走廊南侧的虚实间奏源于三组教学单元与走廊空间的衔接和穿插,透明的玻璃和相同的材料使其更加清晰。比如庭院中的两条甬道导向玻璃楼梯间,并向上转折变成楼梯的支撑墙,暗红和灰蓝马赛克从铺地到上墙,方形的灯孔既照亮了庭院又点明了楼梯。比如窄高的立窗是为了把自然光投向教室内侧的课桌,其密集的节奏形成的柱列,倒成为阶梯教室空间的语汇。自然通风要求空气的对流,400人大教室在内侧墙上也开出高窗,给了走廊以窥视的机会,而天井的设置又把走廊拉开,让这种企图不致造成对听课的干扰。比如考虑到一般教学楼卫生间的保洁程度,还是把它移到东西两端的室外平台。这种功能的迁移,也带动了室内空间向室外环境的延伸。
在北外郁郁葱葱的校园里,这里的环境实在可怜。但应该感谢工人师傅,他们精心保护了楼前三棵并不珍贵的老树。每当阳光呵护这片绿色的时候,老树的影子总是在墙上摇动,像是抚摸,像是对话。与老树相对的是两方庭院,它被建筑所界定,实际也就是建筑空间的一员,无论从环境的价值还是造型的要素来判断。它们的存在不仅仅是一处绿化景观,也可以设想在竹林旁享受阳光的学子们,他们收获的大概不仅仅是紫外线。
美观的问题总是仁者见仁。建筑师的趣味未必能得到所有人的共鸣。知识分子云集的校园,也不乏热心者品头论足。批评者说,灰头土脸、方头方脑,不如粉红砖白线条(近旁一座新楼特征)来的靓丽。赞赏者曰,简洁、大方、耐看,有特色,够“酷”。记得以前曾经有位朋友问我“酷”和“禅”的异同,让我颇费了一番琢磨。也许“酷”更显一些,以某种方式去表现,故有扮“酷”之说。而“禅”似乎更含一些,出家人隐在山中,潜心修炼,终成正果,禅自真心而来。我认为逸夫楼之美(如果可以称之为美的话)来自它的真实:空间的真实、结构的真实、材料的真实,是一种理性、健康的发展过程。但以这样的评判标准,其中还有一些不够美处:如黄色的面砖仍是一种贴面材料,而不是象人们以为的,是一种砌筑的材料;如阶梯教室的壁柱并非结构的需要,传统美学的节奏感成了包假柱的理由;如走廊两端的防风门斗砖墙,采用了轻钢龙骨水泥板结构,外贴面砖,这个假是因为建筑师考虑不周引起的……,凡此种种。要真实,要真美,也真难。
几日前,整理资料,偶然看到一文评论“适用、经济、在可能的情况下注意美观”这个在建筑界坚持几十年的指导方针。作者以为中国建筑之所以水平不高,不够美观,就是因为这个方针束缚了建筑师的手脚。而我却不敢苟同,君不见如今那些标志性建筑,大概不经济,可能也不适用,但绝对注意了美观,但它们美吗?突有一念,把适用、经济、美观之间加上箭头,也就变成了因果关系:适合使用的要求,控制经济的造价,达到美观的效果。这也许就是逸夫楼的设计追求。
最后仍要感谢北京外国语大学各位领导给与的关照和支持,也要感谢我得力的助手和伙伴王祎、商伟玲建筑师以及中旭建筑设计事务所的工程师们,还有南通四建的工人师傅们,没有他们的认真负责的工作,最终的效果会难于保证。这是大家共同的作品。
(注:“皇帝的新衣”是安童生写的一著名的童话故事。在这里意指:由于防水涂料是透明的,因此虽花了很多钱,却在外观上“看”不出来。)